“九一八!瞬間又是三週年了!……國土是被蠶食,鯨吞,不,狼吞虎咽,一天十里百里地喪失下去,直到淪亡了四省整整的五百萬方裏的土地為止!”近日,抗戰史研究者在1934年底的《航空生活》雜誌上,發現一組署名為“蘇光華”的日記。
蘇婉將研究人員近期發現的蘇光華日記印了出來。除署名外本組圖片均由新華每日電訊記者 邱冰清 攝
寫下這些日記時,蘇光華才20歲出頭;記者近日在江蘇江陰尋訪到他的女兒蘇婉時,她已是86歲高齡。第一次見到父親日記令她百感交集。
正是這位年輕人,在1937年的“八一四”空戰中率機轟炸日本軍艦,1938年駕機穿越東海向日本本土撒下百萬張傳單,1940年血染長空時年僅27歲。他將“家”熔進“國”,以血肉之軀換取萬家安寧。他的名字,與4312名中外抗日航空英烈一同,深深鐫刻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的英烈碑上。
改名“光華”,志在光復中華
蘇婉出生僅52天,蘇光華便殉國了。她對父親的印象,由一堆“碎片”拼成。
奶奶床前的大抽屜裏,有他穿軍裝的照片、在部隊得的獎狀。“小時候沒事就打開抽屜,一張一張地翻。”蘇婉説,他還留下一支金筆、一塊金錶和一把短劍,“我經常玩這把劍,知道這是‘爸爸的獎品’”。
蘇婉翻看相冊中父親的照片。
這一次,她透過父親的文字,觸碰到他的精神世界。
寫日記的蘇光華,彼時正經歷嚴苛的飛行訓練。他記錄編隊飛行的要領:長機領先,兩架僚機在長機左右翼後方45度跟進,長機搖動駕駛桿讓副翼上下翻,發出信號;也記錄盲飛訓練的不易:在座艙外面罩上一層黑色帆布罩,外界的一切是看不到的,體驗了20分鐘空中密閉的滋味,腦子裏昏昏沉沉。訓練中難免焦躁,感嘆“管了那個,顧不到這個,總是飛不平轉不好”。
這些技術細節背後,是一個即將奔赴國難的青年的自我砥礪。在1934年11月8日的日記裏他寫道:“抓住你的現在,努力你的將來,切莫懊悔地過去。”
國家記憶與國際和平研究院副研究員胡卓然是日記的發現者。他説:“蘇光華的日記既有冷靜的專業淬煉,也有滾燙的家國情懷,共同構成了一位青年空軍戰士的性格底色。”
1934年9月18日,杭州筧橋的天空陰雲密布。蘇光華記下當天的訓練:起飛、降落、航線飛行,時長僅20分鐘。更記錄下內心的焦躁:“因為暴日的野心正未止呢!啊!這奇恥大辱,只要你熱血的人,是如何的痛心!如何的憤慨!又何況我們未來的空軍鬥士……”
字裏行間,蘇婉讀懂了父親的性格,更理解了他的選擇。
蘇光華1914年出生於江蘇江陰周莊鎮,原名蘇瑞寶。少年時代目睹國家受盡外敵欺侮,他改名“光華”,立誓光復中華。“我爺爺開布莊,賺了點錢就把3個孩子都送到蘇州唸書。他很重視子女的教育,讀書是家風。”蘇婉説,得知蘇光華改名,爺爺把叔叔的名字改成了“光旭”。
第一次遠征日本,撒下百萬張反戰傳單
高中畢業,正值九一八事變後,蘇光華瞞著家人投筆從戎,考入筧橋航校,成為該校第四期畢業的優秀飛行員,後被選入中國空軍轟炸部隊第十四隊。1937年8月14日,中國空軍主動出擊,分批轟炸日軍司令部、彈藥庫等,迎來抗日空戰首捷。蘇光華和戰友們空襲了盤踞吳淞口水域的日本海軍軍艦。
研究人員在整理蘇光華事跡時發現,他還曾參與1938年著名的“紙彈轟炸”。這是日本有史以來第一次被空襲,比美國飛行員、美軍將領詹姆斯·杜立特帶隊轟炸日本早了4年。
那一年,抗戰進入最艱苦時期。為鼓舞士氣、震懾侵略者,國民政府決定派飛機遠征日本。經淞滬、南京之戰後損耗巨大,中國空軍僅存兩架能跨海遠航的“馬丁”式中型轟炸機,實彈往返風險極大,最終決定:不投炸彈,改用“紙彈”——散發反戰傳單。
蘇光華與其他7名飛行精英一起接受這項特殊任務。5月19日深夜,浙江寧波櫟社機場,8位勇士駕駛兩架轟炸機滑入跑道,目標是日本九州。蘇光華任長機1403副駕駛。沒有雷達,沒有夜航設備,此前中國飛行員從未經歷過如此遠端飛行。他們為此進行了兩個月集訓,對飛機改裝,加大油箱,甚至從其他型號運輸機上拆卸設備加裝到轟炸機上保障通訊。
戰機穿越東海,于翌日淩晨飛臨日本領海上空。2時25分,飛機以3500米高度飛臨長崎上空,傳單被推出機艙,如雪片散落;3時45分,到達福岡上空,撒下傳單的同時投下照明彈;4時32分,飛越北九州上空,將剩餘傳單全部投放。戰機在日本上空盤旋2小時,百萬張傳單撒遍久留米、福岡、佐賀、佐世保、長崎5座城市。
5月20日清晨,日本長崎等地民眾推開房門發現街頭、屋頂到處是傳單,感到十分震驚。“爾國侵略中國,罪惡深重。爾再不馴,則百萬傳單將變為千噸炸彈,爾再戒之。”“佔領滿洲,今已七年……日本人民得到些什麼呢?”傳單由郭沫若主持擬稿,日本反戰作家鹿地亙翻譯,既嚴厲警告,又苦心勸諭。
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內關於“紙彈轟炸”的展板。
美聯社以《中國實力甚強,決非日本所能擊敗》為題報道。英國《新聞記事報》刊發社論稱:“中國空軍日前飛往日本散發傳單,喚醒日本人民推翻軍閥,此事意義重大。”香港報紙評論:“傳單比炸彈更具威力。”《申報》寫道:“神鷹隊長征三島,散發傳單不濫殺無辜,以正義人道告誡敵國。”
據1938年5月23日《新華日報》記錄,5月22日,周恩來代表中共中央向遠征歸來的飛行員們表達慰問並贈送錦旗,上寫“德威並用,智勇雙全”。
1940年11月,蘇光華在保衛成都的空戰中身負重傷,于當年12月11日離世,時年27歲。
“從受傷到離世中間有20多天,其間他把我叔叔從南京叫到了成都。叔叔告訴我,爸爸是一手拉著妻子,一手拉著我的襁褓,閉上了眼睛。”蘇婉説。
拼版照片:左為蘇婉相冊中收著父母的合照,右為蘇婉十一個月時(翻拍)。
胡卓然在1941年發行的《青年空軍》雜誌上發現一篇署名“民威”的回憶文章《憶蘇光華》,在南京科技職業學院大學生志願者協助下整理出原文:“婚後他真的沒有所謂蜜月,戰鬥需要他……他犧牲了自己的蜜月,冒生命危險去保衛國土,藉(此)使無數對幸福夫婦能以在後方度蜜月。”
20世紀90年代末,已年近六旬的蘇婉在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的英烈碑上,找到父親的名字,那裏還有他的衣冠冢,思念自此有了寄託。
如今,與他一同鐫刻在英烈碑上的,還有另外4312名中外抗日航空英烈,其中中國籍1470人。她找了半輩子的父親,只是那群年輕人中的一個。
“據統計,在抗日戰爭中,中國空軍有6164名飛行員和地勤人員陣亡或殉職,7897名空軍官兵負傷或致殘,損失飛機2468架。全面抗戰爆發時,中國空軍僅有可作戰的飛機300余架、飛行員600多人,抗戰時中國空軍飛行員的平均飛行壽命,只有6個月。”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工作人員竇若琪説。
閻海文跳傘落地後被圍,用手槍擊斃數名日軍後自殺殉國,年僅21歲;沈崇誨、陳錫純放棄生還機會,駕機撞向日軍,犧牲時分別為26歲、22歲;劉粹剛支援忻口戰役時飛機失事殉職,年僅24歲;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四子張錫祜為支援淞滬會戰殉國,年僅25歲;成都雙流空戰犧牲8名飛行員,林徽因的弟弟林恒是其中之一,年僅25歲……
被筧橋航校錄取的學員,均是當時的天之驕子,國難當頭,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條悲壯、決絕的路,踐行“我們的身體、飛機和炸彈,當與敵人兵艦陣地同歸於盡”的誓言。
航空烈士公墓。新華社記者 季春鵬 攝
英雄的名字,不會被遺忘。2024年至2025年,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紀念館先後公佈中國籍、美籍、蘇聯籍抗日航空英烈名錄。名錄公佈後,多位英烈親屬第一次走進紀念館——他們找了半輩子,甚至幾代人接力尋找,終於在那座碑上找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名字。紀念館持續勘誤補刻,更新110位英烈資訊,補刻17個姓名。
“我一直很遺憾沒叫過一聲爸爸。”蘇婉説。她曾冒出這樣的念頭,想問問他:“你到底為誰?”話未出口,心裏早已有了答案。父親並非心中無家,他將“家”字融進“國家”,為的是中國人都能保住完整的家。(記者蔣芳 邱冰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