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內向又拘謹的彝族漢子,憑什麼把一群山裏娃送上世界舞臺?
吉布小龍和妞妞合唱團的孩子們合影。新華社記者 尹恒 攝
穿一件簡單白T恤,腳踩一雙略顯寬大的黃色厚底鞋,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,看起來跟“音樂人”三個字毫不沾邊,如同大山裏的一塊石頭,粗糲又硬實。他叫吉布小龍,今年39歲,是四川涼山州普格縣螺髻山鎮鐵道兵希望學校的音樂老師,也是鄉村兒童合唱團“妞妞合唱團”的發起人。
如果不是記者的多次採訪,很難想像,這樣一個不善言辭的彝族漢子,輾轉八年,帶著合唱團從1所學校拓展到10所,從4個孩子發展到398個。這個鄉村音樂小組合,登上成都世運會開幕式,在春晚舞臺唱響《玉盤》,把大山的歌唱給全世界聽。像一架紙飛機,誰也沒想到它能飛多遠,可它飛過了萬水千山。
“玉盤玉盤,那孩子何時越過天上萬重山”……直到38個妞妞站在聚光燈下,那如山谷擊石般的吶喊,砸進億萬觀眾的心裏,人們才回頭去找那個一直站在幕後的鄉村老師,他是怎麼做到的?
吉布小龍在教室裏跟孩子們交流。新華社記者 尹恒攝
離開大山 他唱不出真正的歌
大涼山,一眼望去,山疊著山,沒個盡頭。“想走出去”,就是吉布小龍這樣的山裏娃最本能的渴望。
普格縣特補乃烏村,離北京2200多公里,窩在海拔2200米的高寒二半山上。這是吉布小龍出生的地方。家是矮趴趴的土坯房,飯桌上總少不了酸菜和馬鈴薯,門前是一條稀爛的泥巴路。
小時候,父親省吃儉用給他買了雙小白鞋。碰到下雨天,路上的泥能沒過腳踝,他不捨得白鞋子沾上泥,就把鞋子挂在脖子上,光著兩隻腳板。走到校門口,在小溪邊把腳丫子洗乾淨了,才小心翼翼地把鞋穿上。
彝族人常説,歌是靈魂的翅膀,不管開心難過,啥都在歌裏頭。
他從小就喜歡音樂。“性子悶,不愛説話。好多話説不出口,就用歌來哼。”吉布小龍憶起兒時,姐姐遠嫁他鄉,那時沒電話,山路又遠,想姐姐了,就站在坡上唱山歌,讓風把歌聲捎過去。
高中畢業,他考上四川音樂學院音樂系,頭一回走出大涼山。坐著綠皮火車“晃”到成都,滿心滿眼都是音樂。2009年大學畢業,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“出去闖一闖”。心頭蹦出的第一個地名就是——北京,那是山裏孩子最嚮往的地方。
夢想是美好的,但現實很骨感。
在北京,他參加了當時一個挺火的選秀節目,初選倒是過了,之後就窩在出租屋裏等復試電話。但電話再也沒有響過。
他又跑去後海,一間間酒吧推門進去,想面試當駐唱歌手。走完整整一條街他才想明白,自己不過是“初生牛犢”。
他至今仍記得,那些臺上的駐唱歌手,能邊唱邊翻跟頭,隨時逗得滿堂彩。
“光會唱歌,不吃香。”提起當年,他眼神暗了些,語速慢,有點像悶葫蘆。
那段日子,他基本就擠在朋友的出租屋裏,等電話、跑面試。最窘迫的一次,朋友叫他一起去吃涮羊肉,説好AA。他兜裏空空,只好硬著頭皮説,自己不太想吃羊肉。
漂在北京一年多,他像斷了線的風箏,不知該往哪兒落。
他猛然醒過神來,離開了大山,他唱不出真正的歌。
爸媽也勸他回來。有一回過節,媽媽打來電話:“家裏的臘肉,最好的都給你留著呢。”
剛好那年,四川在招特崗教師,他毫不猶豫報了名。從此,大城市少了一個落魄的酒吧歌手,大山裏卻多了一個鄉村老師。
後來,他寫了那首《勇敢的妞妞》,裏面有一句歌詞:“翻過高山深谷看見了彩虹,困難坎坷永不退縮。”
這句話,是他寫給孩子們的,也是寫給自己的。就像那只風箏,飄得再高再遠,線頭始終紮在故鄉的泥土裏。
吉布小龍和妞妞合唱團的孩子們在一起。新華社記者 尹恒攝
“爸爸媽媽怎麼還不回來?”
組建妞妞合唱團,源於一個孩子怯生生的提問。
吉布小龍帶著孩子們在山坡上唱歌。新華社記者 尹恒 攝
2016年,吉布小龍被調到普格縣大槽鄉中心校做音樂老師。大槽鄉是全縣13個鄉鎮裏最小的,全校也就300多個孩子。説是音樂老師,可教得最多的,是語文和數學。因為村裏缺老師,什麼課都得頂上。
山裏的孩子,大多是留守兒童,不得不住校。有一回放學,吉布小龍閒著無事,在三樓教室裏彈吉他,隨口哼自己寫的歌。
一個女孩悄悄挨過來,遠遠站著,聽了好久,才怯怯地問了一句:“老師,你能教我們唱歌嗎?”
一支小小的鄉村兒童合唱團就此誕生。
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普格縣大槽鄉,“妞妞”們和吉布小龍在戶外唱歌(2021年8月6日攝)。新華社記者胥冰潔 攝
剛開始也不叫合唱團,就是他帶著孩子們一起唱歌。最初只有4個孩子,2個男孩,2個女孩。可男孩坐不住,排練久了就忍不住跑去踢足球、打籃球,留下來的全是女孩。合唱團本來叫“陽光合唱團”,後來一看,清一色的女娃娃。
吉布小龍説,彝語裏管小女孩叫“妞妞”,是寶貝的意思,乾脆就改叫“妞妞合唱團”,簡單好聽。
不收費、沒考試,只要喜歡音樂,誰來都行……這是吉布小龍自己定的規矩。
“讓花成花,讓樹成樹。願意留下來就行。”他説。
他曉得,大山裏的孩子,很小就得幫著家裏打豬草、刨馬鈴薯、收苞谷,不像城裏孩子,放學後能彈鋼琴、上培訓班。
唱歌,是山裏娃娃心裏不多的亮色。
在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普格縣大槽鄉,“妞妞”們和吉布小龍在戶外唱歌(2021年8月6日攝)。新華社記者唐文豪 攝
有一回在山坡上練歌,一個妞妞忽然輕聲問:“老師,我在山裏唱歌,爸爸媽媽在廣州能聽見嗎?”她的父母,已經三年沒回家過年了。
他眼眶一熱,為孩子們寫下那首《快樂的童謠》,裏頭有這樣一句話:“快要過年了。爸爸媽媽怎麼還不回來?”
他讓娃娃們把內心的話,一句句唱出來。
“山裏的孩子沒什麼娛樂活動,唱歌能讓她們快樂一點。”吉布小龍告訴記者,沒有專業設備,孩子們就在山坡上練聲;沒有樂譜,他就用彝族民謠的調子一句句教。
他還給每個妞妞都取了外號,按她們的模樣、性子和名字來取的。愛笑的叫“甜妞妞”,喜歡照鏡子的叫“美妞妞”,名字裏有個卓字的叫“卓妞妞”……孩子們特別吃這套,覺得自己與眾不同。
也有人不以為然,説他當年在北京當歌手都沒闖出名堂,回來就好好教書吧,別折騰音樂了。他偏不信,但也沒什麼大目標,“本來就是一個鄉村兒童合唱團,以孩子的美育培養和興趣愛好為主”。
每天五點半放學後,他就帶著孩子們唱歌、玩耍,一天一天地慢慢唱,一直唱到今天。
“也沒什麼轟轟烈烈的,就是堅持。現在看來,堅持是對的。”他説。
因為空氣乾淨透亮,在大涼山看到的月亮,既圓又亮且大,像一隻白玉盤。涼山州首府西昌原名建昌,“建昌月”曾被譽為南方絲綢之路四川境內的“西康三絕”之一。
2025年春晚舞臺上,38個身穿彝族盛裝的“妞妞”以一首《玉盤》驚艷亮相。那一刻,孩子們把大涼山的月、火塘邊的歌,唱給世界聽。
舞臺側面的陰影裏,吉布小龍輕輕打著節拍,眼眶濕潤。
這是他頭一回帶38個孩子來北京。平時話不多的他,既要應付孩子們的嘰嘰喳喳,又要扛住一樁樁急事。
這個機會,來得也並不容易。
《玉盤》原本叫《問月》,是他師妹寫的一首童謠,最早是成都的合唱團唱,但總缺乏一點原始的力量感。師妹覺得大涼山有西昌衛星發射中心,歌詞裏那股往上衝的勁頭,跟孩子們挺合拍,便勸他也試試。
吉布小龍一開始覺得太難沒答應。師妹又打電話來勸。他咬咬牙,帶了8個妞妞進錄音棚唱了一版。從早上9點一直唱到傍晚5點。孩子們的聲音沒有經過修飾,卻透著一種原始粗糲的力量。出乎意料的是,這個版本後來竟在四川省的原創歌曲大賽中獲獎,逐漸在當地傳開,隨後又被傳到網上,引起更廣泛的關注。春晚的導演,就是順著這條線找過來的。
“一開始收到導演組的短信,我還以為是騙子,差點沒回。”吉布小龍咧嘴笑了。
要去北京,有的家長甚至不同意,因為“娃娃還要幫著家裏挖馬鈴薯”。無奈之下,他四處勸説,才勉強湊齊38個孩子。
最讓人揪心的是除夕當晚,臨上臺前,孩子們都化好了粧,整整齊齊候在後臺。報幕聲剛落,一個叫“年妞妞”的小姑娘被人踩了一腳,疼得哇哇大哭,怎麼哄都哄不住。導演急得團團轉,彎下腰拉她的手:“小朋友,我求你了,別哭了,馬上要上場了。”可孩子還是哭,止不住。
吉布小龍站在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他只好板起臉嚇唬她:“你再哭,就不用上臺了。”那孩子一聽,立馬憋住哭聲,袖子一抹眼睛,乖乖上臺了。
“可她要是真不上,也不行。”吉布小龍告訴記者,“一輩子興許就這一回。我當時真是又急又怕!”
等孩子們站上舞臺,他望著那些小小的背影,又覺得像一場夢。
從大涼山深處的鄉村,一路走到春晚的聚光燈下,全國那麼多優秀的合唱團,怎麼也輪不到她們。可偏偏就是她們,站在了那兒。
“以前聽人説,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,覺得那就是句大道理。真走了一遭,才覺得是對的。”吉布小龍説。
十年一晃而過。從年輕時非要當歌手的執拗,到如今踏踏實實教孩子們唱歌,當年那只飄來飄去的風箏,如今已在山里落下了根。
他不僅教唱歌,更讓那些山裏孤獨的童年找到屬於自己的回聲。
10歲的吉木優卓,頭一回坐飛機就是跟著合唱團去杭州演出。候機廳裏,她趴在落地窗前,看停機坪上那些銀白色的“大鐵鳥”,眼睛瞪得溜圓。
她最愛唱《紙飛機》:“紙飛機,飛呀飛,飛過山,飛過河……”
歌聲一起,她覺得自己真的飛過了那些大山。
如今,這片土地也在悄然發生變化。全州小學和初中凈入學率均達到100%,由1703所學校、7.4萬名教職工支撐起的一張教育網正加速成形……
成名後商演邀約紛至,吉布小龍一概婉拒:“只接健康和正能量的演出。”他的目標樸素卻堅定:讓全世界知道有一群孩子在大涼山裏歌唱。
2025年夏天,妞妞合唱團站上成都世運會開幕式,與多國孩子同唱主題曲《萬千》。英語不太好的彝族女孩王英,在歌詞“looking in your eyes”旁標注發音“路K英有爾思”,字跡歪歪扭扭卻很認真。吉布小龍一直陪在孩子們身邊,鼓勵她們“大膽唱”。
2025年8月5日,大涼山妞妞合唱團成員王英(左)、阿畢子萱(中)和美國One Voice成員奧特姆(右)在排練間隙一起編制手鍊,她們一同亮相第12屆世界運動會(成都世運會)開幕式。新華社記者胥冰潔 攝
從大槽鄉小學到世界舞臺,八年,他帶著孩子們用歌聲丈量著世界的寬度。
合唱團的孩子,有的升學走了,也有新面孔加入。吉布小龍不惋惜,也不著急。他知道,歌不會斷,路還在前頭。
2018年最初那4個成員裏,有個叫阿西阿嘎的姑娘,今年考上了阿壩師範學院音樂表演係。妞妞打電話告知他的那天,吉布小龍在電話這頭紅了眼眶。
“故鄉的土地給了我根,給了我力量,是這片土地和孩子們給了我所有的一切。”他説。
一隻漂泊的“風箏”,回到大山找到了方向;而他帶領的妞妞們,就像一架架小飛機,滿載著彝家的歌,越過一重重山,飛向更遠的天空。(記者董小紅 李雪妍 尹恒)